娄烨:中国电影是观众的辉煌 不是电影人的辉煌

时间:2014.12.01 来源:1905电影网 作者:李超
专访娄烨:中国电影是观众的辉煌 不是影人的辉煌 时长:14:27 来源:电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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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烨接受1905电影网专访


1905电影网讯 娄烨这个名字一出现,就能扯出电影圈里一连串能说以及不能说的故事,他这个人似乎跟他的电影一样地标签化,他的影像往往晦暗又锋利,他的某些经历也让不熟悉他的人误以为他反骨、倔强,似乎总是要跟谁怄气。然而事实上恰恰相反。娄烨虽然坐不上中国电影票房排行榜,但他也确实没有凄风苦雨地哭什么穷,或许也是由于年龄慢慢大了,他开始让自己的电影变得逐渐充满希望。

 

《推拿》中就有希望。这份希望源自于他从原著作者毕飞宇那承袭而来的、对于盲人推拿师相对对等的内心体察,源自于他让电影的主人公有了一个温暖而柴米油盐的结局:帅气的小马居然在被打之后恢复了视力,还收获了一个“从良”的美丽姑娘的终生陪伴——玉石俱焚虽然听上去很霸气,但终究还是悲剧不是。

 

这次见到娄烨,是在北京一个颇为偏远的文化产业园,一个内部装修极简却逼格颇高的loft。采访之前他一直在摆弄他的手机,根据尺寸目测还没换iPhone 6,而且带着造型略夸张的硅胶保护套。对谈过程中他几乎有问必答,常常以笑结束一段话,只不过作为一个导演,娄烨的眼神一直在下意识地躲避镜头。或者哪一天把采访形式换成网上聊天,他能给你打出一堆学术论文来。

 

关于《推拿》,关于电影,娄烨说了很多。

 

散点透视的结构VS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娄烨跟毕飞宇是老朋友了。根据娄烨的回忆,当这本拿过茅盾文学奖的小说还在文学期刊上连载的时候,毕飞宇就跟他提过:我写了个新故事,你有空看看能不能影像化。故事自然是好故事,一个盲人推拿中心里发生的爱欲纠葛、市井纷乱,一个与主流社会无差别的小世界,一个黑暗与光明的温柔辩证法。然而小说的章节都以人物命名,多个人物的故事各自曲折却沟通甚微,要怎么找出一对绝对的男女主角?怎么改出一个符合观影习惯的起承转合?怎么才能实现文字里对视听体验的通感修辞?娄烨一拍胸脯:就是要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1905电影网:很多人都认为毕飞宇的《推拿》是不可能拍成电影的,您觉得呢?

 

娄烨:我完全同意。这部小说中的所有元素都不适合变成电影版,这可能也是我拍它的原因之一吧,就是因为太不可能了,这个特别有意思,所有的解决方案都是未知的。在现有的经验里是没有能够支撑我们去拍这部小说的,而且它写得非常绝对,很多语言风格是无法被转换的。当时我在做《浮城谜事》,做完之后我们就坐下来认真讨论怎么把它变成电影的时候,所有的困难就都出现了。

 

1905电影网:困难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

 

娄烨:群戏、散点透视、意念性的描述、作者的插叙……所有这些都不适合做视听语言的转换,但它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小说,这个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关于盲人推拿师的故事。

 

1905电影网:最终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娄烨:开始就跟马英力和毕飞宇做了很多的讨论,首先要把小说整体气质性的东西保留下来,然后才是一些视听的工作。

 

1905电影网:小说的章节都是以人物的名字命名的,第一章是“王大夫”(郭晓冬饰),最后一章也是“王大夫”,而电影的开头和结尾却都是小马(黄轩饰)的故事,这一点改变的原因是什么?

 

娄烨:小马在小说里跟时间是有非常密切的关系的,同时他又是小说中跟欲望联系很紧密的人物,这双重身份就使得他在电影中形成了一种非常重要的感受,推拿中心里有关时间和欲望关系的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纽带。

 

1905电影网:影片开头的旁白非常特别,它宣读了片头字幕,这个设计是为了盲人观众考虑,要使电影的声音部分独立成为一部“广播剧”吗?

 

娄烨:我希望这部影片跟普通的电影不一样,它比较偏重于听觉方面,画外音是一个部分,你在影院里就会听到,很多声音处理是非常丰富的,我希望让盲人对这部影片有一种亲近感,他不一定全能“看”懂,而且我们片中有六位盲人演员,能在片头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我们做过一些试映,现在正在做一个真正的“盲人版”,还需要加一些更多的解说。现在是一个比较概念化的盲人版,解说词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但实际上很多行为动作、画面上的细节都需要解说一下,可能会在广播电台播放。

 

1905电影网:您有没有闭上眼睛“看”一遍这部电影?

 

娄烨:很多次。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做一些关于声音的新的调整。你在听这部影片的时候很少会遇见完全没有声音的状况,要么是对白,要么是同期声,要么是雨声,它老有一个声音在延续。

 

1905电影网:关于声音的部分有一个细节,就是小马手上的那个钟,小说中也有很细致的描写,这个部分在影片中起到什么作用?

 

娄烨:它是一个时间玩具,是时间感受上一个通感的东西,它引导了小马被打之后的那些段落,跟时间和空间都有关系,因为时间是看不见的,这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东西。

 

最有魅力的盲态VS主流社会的同情

 

都在说《推拿》在金马奖上如何的风光,提名7项拿下了6项。仔细想来,“最佳改编剧本”该拿,剧本确实不好改;“最佳摄影”也该拿,虽然画面晃得人想吐,但虚实与视角的处理的确将盲人世界展现得尽心尽力;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最佳新人”,娄烨在《推拿》里启用了6名非职业盲人演员,其中饰演小孔的张磊脱颖而出,她在跟郭晓冬云雨过后说的那句“我们是几个人?”平淡乏味,却又摄人心魄。提到张磊娄烨就一脸骄傲,他给这个普普通通的盲人姑娘以最直白的赞美:她就是特别漂亮啊!拍完这部电影,娄烨对于盲人世界的理解已经不再是世俗的“关怀”,而是带有敬意的激赏。这是非常可贵的,也是《推拿》这个故事在源头上最为可贵的精神。

 

1905电影网:电影中梅婷秦昊、黄轩、郭晓冬他们的盲态都是不一样的,这是怎么设计的?

 

娄烨:这是根据整个小说的人物提供的信息,我们的美术设计和造型设计一起商量出来的。比如小马是看不出盲态的,都红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沙复明的有一只眼睛是做了塑形化妆,王大夫就用闭眼睛的方式来解决了盲态的问题,他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1905电影网:拍完电影之后,您觉得盲人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子?

 

娄烨:你可以说跟我们的世界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们的感受方式不同;你也可以说特别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的朋友圈、他们快乐的事儿。就像明眼人对待盲人的态度是一样的,一方面是平等对待,一方面又不能过分同情。小说中有一个都红学钢琴的段落,这个态度表述得非常精准。都红在这个关系上完全没有达成平衡,她觉得她就是在给明眼人弹琴,这是非常扭曲的。这非常典型地表达了盲人在所谓主流社会中的位置,和他们的处境。

 

1905电影网:这个桥段为什么没有拍在电影中?

 

娄烨:它其实是一段前史,因为时间和容量的关系,我们还是保留了一些简单的前史,比如小马的,但都红这段非常难表现,它需要一个非常大的长度才能说清楚。我们舍弃了这一段,但是却保留了它的精神,就是王大夫在打车的时候明眼人与盲人之间的关系,它还是隔了一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了都红那一段。

 

1905电影网:小说中并没有小孔的外貌描写,您是怎么认定小孔就是张磊那个样子?

 

娄烨:这正好印证了毕飞宇在小说中的通感模式,他没有写她具体的样子,但是他写了她的味道,她和王大夫之间的爱情关系,她和王大夫做爱时的说话,这些都构成了一个形象上的通感。张磊就是特别美,我在看到她的视频的时候就被迷住了,有些盲态是你很难接受的,但她的盲态是非常有魅力的。

 

1905电影网:电影中的那些非职业演员是如何挑选的?

 

娄烨:我们准备了一个可能的名单,然后让阵容导演去盲人的推拿中心一个一个拍视频,我们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得到一些非职业演员参加这个电影,因为如果没有盲人演员这个电影是不可能实现的。

 

1905电影网:张磊最开始对演这个角色是一个什么态度?

 

娄烨:可能是有一点好奇,特别感兴趣,实际上不知道干什么。后来一步一步看剧本,有些担心,因为剧本里就有这些性爱场面,然后慢慢地跟剧组熟悉,她特别有灵气,她第一次出镜我们是有一点紧张的,但是她表现得特别优秀。

 

通情达理的审查VS中国观众的辉煌

 

或许是因为娄烨的电影曾经在尺度问题上栽过大跟头,如今能够频繁地因为金马而出现在娱乐版中,甚至能大张旗鼓地办一次以宣传为目的的首映礼,都成为他万分宝贝的事情。在送审的过程中,他不再计较那几帧几秒的得失,也开始顾虑到无分级制度的电影院里,小朋友们看到电影之后将会受到的影响。很显然娄烨并不希望自己的电影只是暗无天日地存活在盗版及电脑屏幕上,他是乐于用他的先锋性去平衡这个盲目的商业院线的。他说,现在票房这么好,那不是电影人的功劳,是观众们的功劳。而他最希望做到的,只是让更多的观众知道,中国电影不全都是《小时代》“那样”,其实也可以像《推拿》“这样”。不是说“那样”不好而“这样”就好,只是如果电影都“一样”了,那就真的完了。

 

1905电影网:这次获得龙标还顺利吗?

 

娄烨:大概有三四个月吧,你可以说是讨价还价,你说是沟通也行。但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保留下来影片的整体状况,只是减去了一些血腥暴力和色情的段落而已。删减最严重的是小马自杀那段,只是把喷血的瞬间删除了,做爱的场面去掉一些,我觉得这在没有分级制的状态下还是可以理解的。《推拿》是有它的底线的,如果你让我把小蛮那条线拿掉的话,那就不要谈了。我希望电影审查是在作品的底线之上来工作,我觉得这次的沟通还是有成效的,它保留了原作的气质,对于这些暴力的点我个人认为是可以删除的,尤其是在中国电影市场,所有人都可以去看,这我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1905电影网:您觉得这些年来在审查这一环节有变化吗?

 

娄烨:可能还会有进步吧,但是进步的电影审查还是审查,这是不可改变的。有审查跟没审查是不一样的,但是通情达理的审查还是审查。分级制是目前为止最好的解决方案,这是一个市场技术问题,如果你想延续中国电影市场的辉煌,就一定要沿用这些市场的解决方案。再怎么绕道走最后还是会走到这个基点上来,因为市场越来越开放,国外的电影进来得越来越多,没有人会拿市场来冒险。

 

1905电影网:您是也会关心现在的中国电影市场发生了什么吗?

 

娄烨:呃,知道一些。整体是状况相对来说还是不错的,最重要的是“观众去电影院”这件事情,这是一个根本的现实。中国电影当下的辉煌是观众的辉煌,不是电影人的辉煌。我们要保有一个冷静的看法,你不要以为产业已经很成熟了,这个辉煌是观众给予你的,大家都在追赶观众的潮流,从运作、题材、制作技术,都在追赶这个潮流。实际上缺乏一个应急的解决方案,出错的问题比比皆是,比如说票务管理。这几年在拼命的解决,但这个辉煌真的持续不了多久,一旦你跟不上观众的步伐,当观众失去兴趣的时候,那你叫苦都来不及。这在台湾、香港、欧洲、美国都出现过。当然我们的观众足够的有力量,还可以撑很长时间吧(笑)。如果在这个阶段之内实现业界的自我完善,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1905电影网:您就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更商业一点吗?

 

娄烨:我一直在追赶观众啊!我特别希望我的片子能在中国上映,这是第二部署名上映的电影,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进步。

 

1905电影网:这个要求是不是太低了一点?您看《小时代》都那么卖钱。

 

娄烨:电影是不一样的,如果全是《小时代》,那电影市场倒得更快;如果全是艺术电影,结果也是一样的。要给不一样的电影都留有空间,不是为了小众电影,而是帮助整个市场,帮助所有的人,市场的丰富性决定了市场生命的长短,这个逻辑是早就已经清楚了的。

 

1905电影网:下一部电影会选一本什么样的小说来拍?

 

娄烨:这个暂时还没法说,不过已经开始在弄了。

 

1905电影网:现在流行的可都是游戏、网络视频等“明星IP”。

 

娄烨:这只是个权宜之计,你不要奢望电影之外的东西能够帮到电影内部的东西,只有你对行业完全不自信的时候,才会找到这样一些解决方案:要不改编一游戏吧!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建立一个行业的基础,你不要想说天上能掉下一块馅饼,想说游戏什么的能帮助电影的复兴,正好是反的。

视频/任杰 文/李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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