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在路上的墨镜与手枪
现在,杜琪峰正越来越多地把自己当下的激愤,政治和文化双重挤压后的冷笑,他眼中的那个残酷,变形的世界以及残存的一点希望,他的兄弟义气,快意恩仇,这所有的一切都杂糅在他似乎是永恒不变的黑帮电影中。
和多年前的那部成名作《枪火》相比,依然没变的是镜头里沉默的群像和令人目眩的枪战场景,犹如一个短篇的古龙武侠小说般阴冷和封闭。而变的是电影中折射出的更为复杂的心态和叙事,回归后的政治隐喻和胸中的郁结,在这部被称为《枪火》续集的《放逐》里,杜琪峰的杀手们被彻底放逐了,“往哪里去?”这个不时响起的追问,没有人能回答。
应该说,作为一种传统的香港黑帮电影,在杜琪峰那里得到了拓展和更新,《放逐》作为一部黑帮电影,其实融合了美国西部片,公路片,传统武侠剧,侦探悬念等众多类型电影的元素为一体,这种后现代的杂糅特征给了这种电影新的生机,夸张的枪战场面不再是那种好莱坞式的,令人头昏脑胀的陈词滥调,而是使人呼吸急促于每个危机的瞬间,他高超的剪辑技巧也给枪战场面视觉上美感,中景,近景,快速切换的短镜头,令人眼花缭乱的节奏使人来不及思考,便已沉浸在愉悦的观看享受中,音乐的配合也突破了以往黑帮片里面一味渲染恐怖,震撼,或煽情的滥殃,而是悄悄配合影像节奏的缓急快慢。影片从头到尾的配乐,都像是一位历经风雨的摇滚乐手在浅吟低唱,在总体沉郁的电子吉他声中,四个被放逐的男人,踏上永恒的旅程。
整个电影的叙事,都颇为干净利落,从一开始五个杀手碰头,就展开一场似乎是莫名其妙的枪战,悬念被吊在那里,随着人物行动对话的展开,一个悬念被解开,另一个悬念又生发出来,直至所有人在最后的枪战中死去,影片结束,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情节紧凑得像做梦一样,还没回过神来梦就醒了。影片中人物的对话有种略微不自然的简洁,这种很酷的对话其实契合影片的叙事风格,它使情节,影像,节奏,氛围之间都没有断裂之感,这样的叙事风格很像是一个美国式的短篇小说,没有丝毫多余的东西,所有的细节都从属于整体,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它和现实实际上是一个既相互映照,隐喻,又呈现出不同面貌的关系。
在好莱坞式的黑帮片(或警匪片)里,金钱(利益)有时作为一种诱发的因子显得极其重要,但是在香港黑帮片重视兄弟义气的传统中,金钱虽然也是一个显性的诱因,但是事情发展到高潮,往往是兄弟情谊快意恩仇占了上风,就连黑帮老大,有时也显得意气用事,《放逐》一片似乎暗示杜琪锋回归港片这一老传统,但又不是简单地回归……杀手阿和为了钱最后去“干一票”,实际上却是为了妻儿,吴镇宇为了保护阿和而和他一起出生入死,阿火听老大的命令要干掉阿和,但最终下不了手,老大大飞哥(任达华)显得颠狂残忍,为了阿火没能帮他杀阿和,他最后也不肯放过阿火,导致事情的失控。几个主要人物个性鲜明,虽然都是黑帮里的“黑角色”,但是却显得血肉丰满,相形之下,影片中几次出现的警官(“正面形象”)却显得胆小如鼠,像个丑角……可以说,金钱在《放逐》里只是一个借口,杜所表达的,是一定程度上理想的男人情怀。
但是,在五个杀手之间的兄弟情谊中,还有更为隐含的东西存在,阿和这个名字,不禁使人想到杜的《黑社会-以和为贵》,互文式的映照既暗示了传统理想“和”的不可能(死亡),也明示传统覆灭下的当代人踏上被放逐之旅,如果说杜在《黑社会》系列里面还沉溺在政治隐喻的残酷,扭曲,极度铺张和血腥变态的暴力化场景里面,那么《放逐》显然更进了一步,暴力场景则被抑制在美感的外表之内,着重表现的,就是四个杀手,在“阿和”死后被放逐的命运。我注意到,在此片中,四个杀手都喜欢带着墨镜,很少被摘掉,而其他人则没有,可以这么说,墨镜真正是属于黑社会的标识性符号,而黑社会又不禁使人联想起特区的前世今生,这个故事中,主要的角色都是香港人,而故事的发生地却是澳门,回归前夜,这里面有一些微妙的因果关系值得思考,这些杀手实际上是代表了一个尴尬的,无根,无家,被历史和现实抛弃的人群,在阿和心中,显然“回家”是一个重要的目标,但是四个杀手却没有家,在路上连去的方向都没有,只好猜硬币来决定去向,那一声“到哪里去”被升华成后现代意义上的一个典型追问,已经不仅仅局限为一个地域的困惑了。
杜的黑帮电影,所展现的杀戮,争斗,友谊,义气,是一个男人世界,那么女人和孩子出现在这个酷烈的男人世界里,意味什么?是否游离,是否附庸?《放逐》里,阿和的妻子和儿子显然做了一个清晰的解释,阿和死后,他的妻子曾想一枪打死孩子,但是她到底下不了手,而是背着孩子去寻找打死丈夫的仇人,当她找到她误以为是仇人的阿火时,她同样下不了手,在这里,杜遵从了人性中一个基本的东西,母性!当男人们为了某些东西互相厮杀争斗时,女人作为现实的另一端,则代表了爱和本源性的存在,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是这个世界的希望和安慰,女人的爱和母性映照了男人之间争斗的荒谬,而孩子是新生的希望!所以影片的最后,四个杀手都带着笑死去了,阿和的妻子和儿子则在他们保护下活了下来。但是,在影片的叙事中,女人和孩子还带着相当程度上概念化的烙印出现的,这虽然有助于影片整体风格依然符合大体上酷烈紧凑的氛围,但也给杜的电影带来刻意造作的损伤。
另外,值得肯定的是此片中任达华的表演,虽然四个杀手都已经成为杜片中的招牌符号和招牌表情,他们在此片中亦有个性鲜明的表现,但是均缺乏细节,而任达华则把一个权利欲望,仇恨阴影下的黑帮老大演得如木三分,连笑容都扭曲着的,包含着阴毒和算计,尤其是跨下挨了一枪后,他的声调和表情,既令人害怕又使人发笑,某些时候,似乎达到一个非常癫狂的状态,但又不是无度地挥霍那种癫狂,这一点多亏导演的掌控能力,而杜时常在影片中设计的冷幽默,又使观影的过程在相当程度上更增添了愉悦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