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山河故人》的正确打开方式是情感投入

   1905电影网专稿 为了宣传《山河故人》，贾樟柯在国内的17个城市进行了路演，每个城市需要跑的场次少则6场、多则9场。这位以往多存在于DVD和网络资源中的艺术片导演相当珍惜这样的机会，站在路演的影厅里，贾樟柯觉得自己特别像一名出色的话剧演员。

    尽管走进了更广泛的群众海洋里，《山河故人》还是遭遇了“过于符号化”、“沉迷于隐喻”的批评，在接受1905电影网专访时，贾樟柯解释道：“开放性的电影，多重性的解读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觉得这个电影最好的打开方式是情感投入。”

符号分析是过度解读 《山河故人》没有任何隐喻

    1905电影网：《山河故人》里面会有一些超现实的镜头，您在写剧本时是怎样产生这样的灵感的？

    贾樟柯：《山河故人》产生未来的部分是跟剧本讲述的情感和命运有关系，因为小到乐（董子健饰）是一个受到上一代决定的孩子，上一代要离婚、要移民，他都没有办法参与决定。每一代人都是上一代人决定的，但是当他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他是否拥有一个完整的自我，这是我非常关心的话题。因此，随着人物的成长，笔触就写到了2025年。

    其实2025年离我们也不是特别远，十年以后，所以我们也没有做过度夸张的科幻的处理，而只是在人们生活比较近的科技产品方面做了一些超前的设计。当然在1999年、2014年也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比如说99年会有一个小型飞机的坠毁镜头，也有观众觉得它是一个超现实的，但是我觉得它是现实的，只是在现实中我们不常见到，对我来说整个故事在讲人基本会面临的情感问题，例如生老病死、恋爱结婚，但是它也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生命里会有意外，意外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这个电影里面也会有一些这样的笔触。

    1905电影网：《山河故人》里那架坠落的飞机，与《三峡好人》里赵涛身后坠落的宇宙飞船，有没有相呼应的意味？

    贾樟柯：没有这么想，我就把它当一个生命中突然出现的意外来处理的。当然，由它也引出了一个祭奠，就是到2014年，梁子（梁景东饰）路过山口的时候，碰到一个家庭在祭拜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应该是飞行员的家庭。这个电影里面有我们生命的重要的时间点，它形成了这个电影人生无常的外在的氛围，它跟《三峡好人》没有关系。

    1905电影网：许多影迷会认为你的影片中有许多隐喻，因此就会有这样的联想。

    贾樟柯：这可能是有点过度解读，比如在《山河故人》里面，我没有任何隐喻。

    1905电影网：部分影片人在看完《山河故人》后，认为你在电影表达上的符号化更加极致，你认同这样的解读吗？

    贾樟柯：类似的影评在五月份我看到过一两篇，但是当我们开始路演后，已经没有人用这样的角度去看这部电影了。我看到的大部分影评都是用情感的角度去解读这部影片，我觉得一个电影如果是开放性的电影，特别是留有很多与观众交流的可能性的话，多重解读一定是必然的，但是我觉得这个电影最好的打开方法是情感投入。

    1905电影网：我们看到张艾嘉和董子健表现的忘年恋是影片的一大卖点，也看到了你对情感自由的探讨。听说你原本是想让董子健爱上没有性别的外星人的，你是否有更多意识超前的感情自由理念亟待表达？

    贾樟柯：我也是通过我自己的电影在了解我，我写剧本都是顺着下意识、感性往前写的，我不是那种大纲性的、或者是预先想好再落笔的。从《天注定》到“故人“，写完之后我也会回头看电影剧本，我也会考虑我为什么会这样设计情感关系，后来我发现可能其实我是对这种不容于世俗、被世俗所阻碍的情感比较感兴趣。

    比如说在《天注定》里面，赵涛演的小玉这个人物，她爱上了一个有家庭的人，那个男人的家庭是他们之间的鸿沟嘛，到《山河故人》里面，年龄是董子健和张艾嘉之间的鸿沟。后来就明白一个道理，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白蛇传》，因为《白蛇传》是我们古人写的一个更大的鸿沟，是人跟异类的情感，所以可能就是事后这么去理解自己，的确是我对这样的感情方法和形式，对自我内心自由的拷问，是我着迷的话题。

艺术与商业的壁垒是臆造 电影市场应当自由竞争

    1905电影网：张译饰演的角色是否投射了你的影子？

    贾樟柯：可能唯一投射的是漂泊感，他从家乡到大的城市，从大的城市去了澳洲，可能我也是因为电影工作，也是一直在跑。除此之外，他还是主要来自一种生活经验带来的想象，因为它不是具体的人物的对应，而是对这种人群的理解，建立在理解上通过想象建立起来的角色。

    1905电影网：这个角色当中是否有一些你对中年危机的思考？

    贾樟柯：不是中年危机，我觉得他最大的危机可能是面临了一个反叛的孩子，也面临了自己的命运，无法再回去故乡的挫折感。我觉得到了他五十多岁的时候，中年危机应该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命运把他抛得那么远，所以他买了那么多枪，他甚至在澳大利亚的时候穿得更像一个过去的人。他本来是一个很时髦的人，到澳大利亚反而穿得像农村干部一样，他用这种方法来思乡。

    1905电影网：你刚刚说早年会有漂泊感，近些年会更有归属感吗？听说你在老家开了一家面馆？

    贾樟柯：我真的在家乡开了面馆，希望少点漂泊感吧。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家了，一直在路演中，从国外到国内，一直在跑。最初的缘由是老家的朋友想有一个据点，顺便聊聊天，我就参与加入了。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过去时间精力都奉献给电影了，其实这个状态也是有些奇怪，一个人除了电影没有别的生活，这是不对的，我也想给自己改变一下，找点别的生活。我中学毕业没考上大学那一年其实特别快乐，也不用上课了，在这个店里面玩会儿，那个店里面打会儿麻将，再跟那个朋友喝会儿酒，总是在享受人际关系里特别美的一面，后来那种感觉特别少了，现在就把它找回来了。

    1905电影网：时隔多年，终于凭借《山河故人》重新见到自己的观众了，你的感受如何？

    贾樟柯：我发现实际上我们经常讨论艺术片商业片，但真正跟年轻的观众交流的时候，会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概念，他们只是在寻找感兴趣的电影，只是感兴趣的点不一样，年轻一代的观众更没有包袱，似乎这种艺术商业的选择电影的考虑是我们臆想出来的，现在改变了。

    在长沙站，我有感而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来超越这种壁垒，这个超越是导演和观众一起完成的，这样才能看见更美的风景，因为过去那种人为的那种阻碍，特别像冷战时候的东方与西方，中间竖起一个柏林墙，互相都看不到对方最美的风景。我觉得这一点在我这次接触到的将近五万个观众中，大家基本没有人在考虑这个问题。

    1905电影网：最近，电影局局长张宏森在接受访问时指出，会对艺术导演加以扶持，你怎样看待这样的风向？

    贾樟柯：我觉得分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电影作为工业化的产品，应该是处于自由竞争的系统里面，这个是作为工业一部分的属性；另一方面，政府的职能本身就是有职责让市场更加合理，那这样的合理也需要支柱和领导，像在一些欧美国家，也都有类似的政策，所以是各司其职，政府维护好这个市场，帮助中国电影实现多样化，这是它的职责。但是，总体上来说，我觉得电影还是自由竞争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