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夏洛克》导演徐磊:在生活中成为导演

时间:2019.11.28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陈晨

《平原上的夏洛克》海报


11月29日会上映一部有意思的小成本电影,说的是两个农民大叔追查肇事司机,其中牵扯出关于当下现实世情伦理以及中国农村人情世故的奇趣旅程。


两个农民有智有谋,而这种智谋又是扎根泥土并不高明却十分管用的“土法破案”,于是导演给这对搭档封个夏洛克和华生的名号,片名就叫成《平原上的夏洛克》。


影片今年7月首度亮相于FIRST青年影展时,口碑相当不错,并一举斩获最佳剧情长片提名、最佳电影文本大奖。不少影评人惊艳于这部影片迥异于其他同类题材的活泼,说这部影片开创了一种乡土叙事的新类型——毕竟通常聚焦农村主题表现农村人生活状态的片子大多沉闷或灰暗,而两位农民大叔超“硬核”的破案之旅结合了公路、悬疑、推理等类型片的元素,又以一系列不刻意咯吱却引人不断会心发笑的行为推进,愣是变成一部连导演自己一开始都未曾想过要做的“喜剧片”。


《平原上的夏洛克》是导演徐磊的处女作。虽是处女作,徐磊也已经为这部电影、为成为一个导演累积了十年。非科班出身的他,在大学毕业后做过十几个工作,包括宠物饲养员、摄影师助理(拎包)、斯坦尼康技术员、跟焦师、婚庆摄影、编剧……直到电影上映前接受记者采访,他还在强调,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职业导演,尽管他已经着手开始第二部长片的创作。


徐磊


徐磊的电影之路算不上典型,但堪称“水到渠成”,他过去也是“文艺青年”,但从未意识到“电影是被人拍出来的”,好像是天然存在的东西,“我大学从不和别人聊电影,我们那时候追求的是文学,觉得人生最好的职业是当一个作家。”


第一份工作是在国企混日子,徐磊调侃自己因为养死了领导的乌龟而离职,之后再找工作困难,就想着应该学一门技术。去报了编导培训班,理由是“比学厨师便宜一千块”,这阴差阳错就开始和拍摄的缘分。之后机缘巧合硬着头皮蹭了些剧组,从摄影助理,又干上跟焦员,混上了摄影大助。有些时候导演现场拍片,他也爱提意见,意见提多了,就有人建议他干脆去写剧本。他也就顺茬接,做起了编剧。写了剧本再看人家拍出来,又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于是想着干脆等自己攒够了钱给自己拍个故事出来。徐磊把这当成了攒够钱让自己高兴的爱好,从来没想着电影要公映或者成为一个真正的以拍电影谋生的导演。


所以《平原上的夏洛克》整个影片从各个环节来看都挺“佛”。


故事没有什么“蓄谋已久”,就是徐磊自己在生活里偶然遇到的事——亲戚被撞,司机逃逸,可是不想报警,因为报警了就得等着责任方赔钱,可找到责任方机会渺茫,还不如认栽。事情发生的时候徐磊就在现场,咽不下这口气的他坚持要报警,后来大家商量了个办法,先破案,再报警。这个质朴而又有些小鸡贼的“脑回路”激发了徐磊的灵感,他决定就拍这个故事。


剧本写好,徐磊找不着合适的男主角。母亲随口说,要不让你爸试试?严肃的父亲一口拒绝,不料几天后徐磊发现他偷偷在读剧本。“既然我找不到一个完全合适的人来演,我至少可以找一个我愿意拍他的人来演吧。”带着自己也并不确定是不是“柔光滤镜”的认同感,徐磊的父母双双在影片中亮相。父亲更是连名字都直接按谐音照搬进了电影。徐磊笑称这是一种导演技巧,为了能让这些素人演员更有认同感地进入角色。


电影拍完,徐磊做了粗剪就把片子扔在一旁好久,也是偶然结识了如今的监制饶晓志,才得以有后期的资金和人员加入,完成作品。饶晓志的《无名之辈》去年靠着口碑狂飙近8亿票房成为年度中小成本影片的黑马。今年带着徐磊一起在同样的档期跑路演,饶晓志对影片报以信心。并且他还透露,徐磊的“裙带关系”演员们今年也参加了他新片的演出,并称赞“他们的表演,简直太到位了”。


《平原上的夏洛克》剧照


《平原上的夏洛克》用了很多荒诞、讽刺、悬疑的类型元素,以及一些洋气的手法来包装,却依然保持了百分百不打折的乡土情怀,两者的巧妙结合和碰撞让故事迸发出勃勃生机与趣味。


虽然全程充满笑料,但隐藏在喜剧剧情之下的,却是导演对故土的深情、对社会问题的思考,让观众在欢笑的同时,体会到平凡人的辛酸与不易。参加路演时前来观影的嘉宾肖央看完影片后被影片传达的精神所感动,称:“这部电影最优秀的地方在于导演没有回避自己的生活,并且在这当中看到了美的东西,这就是一种‘文化自信’。”


《平原上的夏洛克》剧照


徐磊说自己最初并没打算做一部喜剧,只是呈现他所熟悉的生活。以至于第一次在电影院里听到观众们不断的笑声,他都感到有些“心虚”。相比于喜剧效果,徐磊更想表现和探讨的,是所谓“熟人社会”“人情社会”中那些更深的情感和文化根基。那是他成长里熟悉的生活,每一个人物都从自己的经验中来。他说起自己北漂时产生过的一些小恍惚,上午在繁华的CBD上班,下午回到家里面对自己熟悉的人事,“好像从琼瑶剧穿越到贾樟柯的电影,常常有种不真实感。”


同时,他想扭转一下过往电影里给观众留下的一提到农村和农民就是愚昧的刻板印象。“农村就是这样,遇到问题都不是自己能解决得了的,需要大家互帮互助,更多是有人情味的。”徐磊在观众见面会上感慨,“人情社会真的有那么糟糕吗,还是比无情社会要好一些吧?”


影片上映前,徐磊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聊关于平原上被忽略和淡忘的人和事,以及一个门外汉导演“无心插柳”却又“水到渠成”的电影路。


《平原上的夏洛克》剧照


[对话]


在农村,每个人都陪你走一辈子


澎湃新闻:因为电影很有意思,所以先想打听一下,现实生活里这个追查的事情,最后怎么样了?


徐磊:其实也是不了了之的,后来还是选择了医保报销,他们自己稍微气愤一下,这事也就过去了。这个片子的结尾也是想写这个,很多农村人对意外也好,困难也好,更多靠的是自己身上的那种……我把它叫麻木,我不想用那种煽情的词说是坚强或者什么的,他们就靠那个东西去支撑他们的生活。他们肯定内心会有很多受伤的感觉,但是你从外表看不太出来他们那么个状态,每个人都是那样。如果是一个很细腻的人,可能很难顺利地完成这一生,反而他们就是靠着自己身上那种浑然无觉的力量,走过这一生的。


澎湃新闻:电影里最重要的,是在传达一种非常老式,甚至看起来有些荒诞的,非常紧密连接的人情关系,你怎么看待这些人情世故?


徐磊:其实很长时间,我生活在北京,觉得挺不适应。但我也能理解,在城市里是这样的,我们可以有一个独立的生活,独立的人际关系,我拿一笔钱,有一个工作,就可以很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那农村为什么他们要活得那么累,要为那么多别人去活着?后来我也开始看一些社会学的书思考问题,其实那就是他们的生活。我们现在常听到一句话说,“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但是在农村不是一样的,每个人都陪你走一辈子。基本上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对方一生的经历。他们这种情感是我们不太好理解的,他们之间不是光为自己生活,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这个东西是我想表现的。


澎湃新闻:对于这些你所熟悉的生活所造就的“笑点”,怎么理解?


徐磊:我对喜剧没有什么认识,而且我拍之前也没觉得这会是一个喜剧,它更多的是一种处境上的尴尬,或者是某种错位的东西,很多不同的元素彼此对立造成的。当然,拍完了之后,我发现它居然还是挺喜剧的,因为很多观众会笑。但是就在拍摄之前,我并不知道观众的反应,我也不是依照观众的反应去构思这个剧本,更多的还是从自己的表达和审美出发,反倒是一个无心插柳的事情。我们看过很多电影项目,一开始从某些特定角度出发,说市场上缺什么?观众想看什么?结果项目也最终都面临失败。我觉得一个电影导演去揣测其他人喜欢什么,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事,即使你身边的亲人,也不可能真正去了解你的喜好和真正的喜怒哀乐。所以一个电影导演能做好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拍出一个自己觉得好的电影。


澎湃新闻:两个大叔去破案,这个组合还挺“硬核”的,怎么考虑这样的一组人物关系?


徐磊:一开始还真不是这么考虑的。最初设计的是一对父子,拿我们的编剧理论去说,原来父子线可以作为一个B故事存在,它的主题层面会更完整。其实我想聊的是,一个人情社会和我们城市的人际关系的碰撞,所以想象一个在城市生活的人回到农村,和父亲在破案的过程中,两个人不断有价值观上的碰撞。现在改成两个老头的时候,就没有那种碰撞,变成一种很简约很直白的关系,但是会更极致,就像你现在说的,变得更“硬核”、更风格化。它可能在主题层面上会有一些损失,但也变得更加酷了。


两位主演——徐朝英饰演超英,张占义饰演占义


澎湃新闻:选择你父亲做主演,有根据对他的了解去量身定制角色吗?


徐磊:其实不是,写剧本的时候,我还没有明确的,很具体地写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后来我总结经验,可能写剧本的时候,确实是要开放一点,如果你把自己限得很死,心中有一个特别合适的演员,万一他不演,那你后面怎么办?所以我的经验是写剧本的时候,要开放一点,不要想一个具体的人物形象,更多的是想这个事儿是怎么发生的。


澎湃新闻:怎么培训自己的父亲和这些亲戚们呢?


徐磊:我觉得不是培训,始终是选择,当然排练基本上完成了百分之六七十,剩下的当然他们自己有天赋,也需要一些导演的计划去帮助他们,比如说你不能让他们用表情去给某个你要的东西。你说你来一个多微妙的表情或者来哭一下,再爆发一下,这个东西对他们来说会很难。更多的是用一些调度,一些造型,一些动作节奏的变化,帮他们把自己的内心给外化出来。这里面占义(主角之一)真的是有很多自然的流露,我发现他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演员。我不知道中国有多少影帝埋没在民间,我觉得他确实和我爸不一样,我爸当时我选他是因为找不着更好的,所以只好找一个我愿意拍的。


攒钱拍电影,就跟攒钱去环游世界一样


澎湃新闻:看你的电影成材路,好像还挺水到渠成的,中间有没有一些比较困顿的时候?


徐磊:我想还没有,最近也老有人问我怎么坚持那么多年的问题。我不觉得我是在“坚持”,我就是在生活,而且这是我挺想过的生活。我只不过就是完成一个一个的任务,然后写出一个一个的剧本,所以还挺顺的。当然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有很多难事,工作上也会有困境,那是不管做什么工作都会有的。我在拍电影的过程中遇到那些事儿,也就是跟大家一样的生活而已。


澎湃新闻:之前你自己对这个片子总说不抱希望,FIRST拿奖,包括现在上映,这些事给你做导演这件事更多信心吗?


徐磊:我当时拍的时候,其实是抱着一个“必败”的心态去拍的,我在筹备下一个的时候,也没期望它能被更多的人认可,我确实是把它当成个人的、很奢侈的爱好去干。我对自己的构想是,我觉得拍电影是一个花钱的事,我把它作为一个爱好,可能挣几年钱,攒够了一定的钱,我用这个钱去拍一个电影,就好像有人攒几年钱去环游世界一样,我没觉得它可以作为一个职业或者是一个可以谋生的手段。


拿奖当然是一种肯定,我觉得挺好,但是拿不拿奖也并不重要,我觉得只要你拍的一部比一部好,拿奖也是早晚的事儿。对我来说别人的肯定其实不如自己的,就是你自己会有一个标准,觉得这个作品可以了,还是这个作品还不够行。能达到自己的要求更重要。


澎湃新闻:这些年电影市场好了,越来越多青年导演很快能够进入到院线电影的拍摄。其中各路导演的成才路径也很不一样,你怎么看自己这样非科班出身的导演?


徐磊:我记得以前我给自己壮胆的时候经常会说,我虽然不是北电的,也不是中戏的,但是我以历史的巨人为师!确实也是这样,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学习,需要去思考,拍电影也确实是像参禅一样的东西,你顿悟了一个道理,或者哪怕是一个很小的技巧,你会觉得特别开心。所以我觉得是不是科班出身其实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