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天青色，怎么画？丨专访《清平乐》美指团队
他们打造出一场属于北宋的朦胧旧梦。
宋朝，是什么样子的？
从宫阙庙宇、勾栏瓦肆，到朝会大典、四时风俗，再到饮食起居、歌舞百戏……古装剧《清平乐》中的宋朝，有《东京梦华录》中的繁华汴梁，《清明上河图》里的熙攘人声，以及《山家清供》里的舌尖风味。
这般清雅宋画的“绘成”，由E.T.C.S嚏视觉设计工作室 “执笔”。作为《清平乐》的美术指导团队，大到宫殿，小到器物，在戏里看到的各种吃喝用度、交通工具，都在他们的工作范围之内。
文娱头版（ID：wenyutouban）专访E.T.C.S嚏工作室创始人、美术指导王竞，美术指导傅春旭，看看这支打造过《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欢乐颂》《小欢喜》《缝纫机乐队》等知名作品的团队，是如何“落墨”《清平乐》的。
E.T.C.S嚏工作室
01、天青色，染风雅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位列宋代“五大名瓷”的汝窑，擅以玛瑙末入釉，其烧制的天青釉瓷，青蓝相应，素雅自然，有玉般古朴莹润的光泽。
宋·汝窑天青釉碗
“对于宋代剧的美术设计，我的破题点就是宋瓷。”
王竞说，因为美术涵盖的方面十分广泛，从建筑、器物到生活状态，他们都得对剧中所处的时代做一个“幻想”。所以，从查阅大量资料开始，再到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他们的解题思路是“由点到面”——即以某些细枝末节，发散到整部剧的风格气质。
翻阅资料时，王竞和团队发现宋瓷的审美风格典雅质朴、内敛含蓄，这让他们找到了整部戏的视觉风格——清雅。
接着，他们又筛选了一些文献，如《东京梦华录》《梦梁录》《山家清供》《宋宴》《中国宋代家具》《宋代乐书》《营造法式》等书籍，《清明上河图》、宋朝历代帝后画像等画作……最后确立了剧中这样自然质朴、含蓄内敛的宋代美学风格。
“清代粉彩浓艳明丽、装饰繁缛，跟清雅极简的宋代瓷器气质不同，这也是时代气质的不同”，王竞说，“一个时代的艺术风格，它的直接产物和当时的思想是紧密相关的，我觉得这种风格，跟宋代‘天人合一’的理学思想、审美理念也是密不可分的。”因此，剧中的瓷器早于所有道具，最先开始在景德镇定做。
但在剧中，又各有不同：
宫中的饮食用度使用了大量汝窑天青釉瓷，这是北宋时专供朝廷使用的御用瓷器。
奢华气派的权臣吕相府，不仅住宅十分贵气，也大量使用了皇室专用的“汝窑瓷”，以此体现吕夷简的权势和地位。
太后刘娥又不一样，美术设计方面额外给她搭配了温润华贵的白玉餐具，以凸显她的身份地位。
市井的矾楼，则依照文献记载使用金器餐具。
满桌金器的矾楼布景现场
沾染宋瓷的天青色后，又该如何打造剧集整体的清雅质感？
“我们做的是一个古装戏，不可能把它做的像现代戏那么强烈，形式感过强的话，会影响整个戏的视觉氛围。”王竞说。对于《清平乐》视觉的色彩选择，他们依照中科院出版的色谱，尽量挑选饱和度较低的传统色彩。
王竞展示出一组“人物＆场景”的色彩设定卡：
宋仁宗正襟危坐的福宁殿，主色调是沉静、收敛的茶褐色。
众宫娥肃立，皇后曹丹姝梳妆的坤宁殿，主色调是端庄、深沉、稍有压抑感的殷红。
怀吉在侧，徽柔捧书的公主宅院，主色调是静谧、安宁的鸭卵青。
苗心禾坐于案前，与侍女细语的仪凤阁，主色调是淡雅、平和的老杭月青。
张妼晗散着长发，“婉伸郎膝上”的翔鸾阁，主色调是华贵、柔美的紫檀……
他解释道：“剧中的人物都有一个专属色，比如王凯饰演的宋仁宗就是栗棕，这符合角色沉稳内敛的气质。同时，我们也希望颜色不要过于夺目，更多的是营造一种隐隐浮现的氛围，来凸显出演员的表演。我们的原则是，所有的设计都是‘退后’的，包括色彩。”
在一片氤氲的天青色中，遥远宋朝的轮廓朦胧初现。
02、元宵节，灯如昼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 《青玉案·元夕》
《清平乐》中，元宵灯市的戏份可谓故事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剧中，赵祯换上便服，带着曹丹姝、徽柔、韩琦等一众家眷、近臣，到城中参加灯会，也带观众游览了一个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热闹汴梁城。
“鳌山灯一直从腊月初一放到正月十五，要提前一个多月准备。这个场景的打造花了我们两个多月的时间，在设计时参考了北宋的文献资料，以及南宋、后世存留的画作。我们发现古时的灯会是有主题的，因此剧中也有如百鸟朝凤等主题的设计。”傅春旭说，“其实这对剧情也是一个呼应，比如在皇后的寝宫中，有一幅画就是《百鸟朝凤》。”
而这场赵祯微服私访赏花灯的戏，也恰是剧中帝后感情升温的一个小章节，脱下厚重的礼服，他们本是平凡的一对小夫妻。
据傅春旭介绍，剧中的花灯，大型的有30多件，小的更是数不胜数。其中，凤凰、麒麟、狮子、仙鹤、孔雀、百灵鸟等等大型飞禽走兽26只，鳌山两座，陈设花灯灯笼3000余件，大型举杆飘带花灯42件，群众手持花灯百余件，其中跑马灯除剧情中出现的仙鹤款外还有许多其他款式。
“鳌山上的那只凤凰的制作就非常麻烦”，王竞透露，“就光调它尾巴的造型，我自己就去了横店那边做灯的工厂两三次，后来干脆让我们美术组负责气氛图的同事直接去灯厂里‘上班’，反复制作后还是达不到满意的状态，最后是我们美术组自己上手画的图。”
元宵灯会布景现场
谈到这个话题，王竞说也有遗憾的地方，他本想在花灯中使用真正的蜡烛，因为跃动的火苗可以让光线更有呼吸感，也更贴合宋代的花灯，但出于安全、耗时等因素的考虑，他们只得放弃，“但我们也找了个变通的法子，努力接近我们想要的效果。我们挂灯泡的位置其实并不在灯的中心点，而在底部靠下的位置，这样更接近真实蜡烛的高度，让每个灯的光心都在灯笼的底部。”
“因为导演追求偏自然的光线，所以我们在拍夜景的时候，环境光也不会打的很亮，这些灯笼也成了一种补充光源，让剧呈现出一种更为自然的光效质感。”他补充道。
03、汴梁城，好风光
除了元宵灯会，平日里的汴梁城也很有看头，请把镜头给到街头巷尾、勾栏瓦肆。
汴梁城的烟火气怎么来呢？原来，其中藏着许多小细节。
王竞说，这也是团队下功夫比较多的地方。例如在参考图像型的《清明上河图》和文字型的《东京梦华录》等文献后，团队就将文献的细节进行结合，“《东京梦华录》对于当时宋朝都城的描写是非常全面具体的，包括它整个都城的排布都写得很清楚，我们从里面抽取一些细节。”
是月季春，万花烂熳，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蓝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看到书中对于春天景象的描写后，团队又在《清明上河图》中仔细查阅，发现画中也有几处卖花的小摊子。于是，他们就把卖时令鲜花的风俗还原到了剧中的街道陈设上，把摊子摆到了汴梁著名酒楼矾楼的门口。
据《吴郡志》记载：“……二十年来，沿海大家始藏度冰，悉以冰养鱼，遂不败，然与自鲜好者，味终不及。以有冰故，遂贩至江东金陵以西，此知亦古之所未闻也”，宋代有开河冰来保鲜食物的习惯。所以，剧中卖鱼的摊子上，就有一些用来保鲜的冰块。
“宋代的娱乐文体部分，我们也在剧中埋下了小彩蛋。”王竞说，剧中文人雅士爱光顾的清风楼旁，就藏着一家名为集贤堂的文体用品店，销售打马球的用品，“马球是宋代很有代表性的体育活动，我们在街道上专门设计了一个小店。而它旁边还有个现场娱乐的投壶摊子。”
汴梁CBD之一的清风楼街区
活字印刷术、说书、皮影、捶丸、陀螺、莲花漏……《清平乐》还有很多蕴含巧思的小细节等待观众去发现，而这些别有韵味的地方，也从侧面勾画出宋代的人文生活和时代风貌。
小物“貌美”，大物“意深”。在宫殿的设计上，从宋代皇城的复原图，到北宋一些宫殿遗址的模型，美术团队同样参考了很多资料。
“但我们其实不是完全还原，更多是根据宋宫的基本样貌，去创作一个我们需要的场景，在剧中打造一个‘孤城闭’的围城感”，据王竞介绍，剧中很多建筑为回廊环抱式风格，“这是利用中国传统建筑框架式结构风格，但并非完全去还原古代建筑，我们不是在考古。”
而在此前，他们和正午阳光合作的宋代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宫殿的设计又不一样，“《知否》的宫殿是在打造一个‘纵深感’，因为这两部剧气质、内容不同，所以在视觉层面呈现出的效果也不相同。”
《清平乐》VS《知否》中的宫殿
如其所说，《清平乐》的场景其实有许多圆形和类圆形结构，这并不只是出于结构美学的考虑，同时也暗含用封闭的“圆”侧面诠释“故事中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城”的意象。例如崇政殿的设计就为环形，这是仁宗政权逐渐开阔明朗的视觉化体现，同时也体现着皇帝和群臣之间的关系变化。
概念图-崇政殿圆形示意
剧中的崇政殿
对于历史剧是“还原还是美化？”的探讨，从业多年的王竞也有一些自己的思考：“我们是做影视美术，不是做古建或考古。拍摄一个剧，表现一个故事，塑造一群人，我觉得我们是在尽量还原的基础上，去营造一种需要的氛围、一种视觉气质。”
从宋瓷、宋画、宋书中汲取灵感，他们在“复原”与“美化”间小心游走，用当下创新的艺术手段，打造出一场属于北宋的朦胧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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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值主编：彤童
作者：Siberia
编辑：芝桃桃
（部分图片来源于受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