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张昭：制作发行电影超过100部，永远活在春天里

作者/蓝莲花 编辑/郑道森

2月3日13点08分，张昭先生与世长辞。

生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他转了一条自己的专访——《张昭：借我春风如少年》。

标题来自易术的青春题材小说《借我春风如少年》，这本小说，即将被张昭刚刚创立的新公司——橘品影业开发成电影。这也是张昭很喜欢的一个故事。

张昭曾对媒体说，褚时健75岁还能再创业，“我现在不过58岁，当然可以重新开始”。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重新开始，时间却停在了立春这天。

在悼念张昭的致辞中，韩三平称他为“扛着理想主义大旗，砥砺前行的电影之子”。

生于1962年的他，曾先后创办光线影业、乐视影业、橘品影业，参与制作、发行电影超过100部。张艺谋电影《归来》《长城》《影》、郭敬明《小时代》系列电影，以及《盗墓笔记》《冈仁波齐》，乃至《熊出没》等等知名电影项目，张昭都是出品人、制片人和重要的幕后推手。

电影《寻梦环游记》里有这样的一句台词：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而有些人，注定无法被轻易遗忘。

最后一场“发布会”

三个多月前，张昭张罗了一场媒体饭局，正式宣布橘品影业的启动。

说是饭局，其实那更像一场低调的发布会。

与张昭一同出席的，有从《小时代》开始就跟张昭共事的和力辰光CEO李力，有他在光线影业时期的CFO、多年好友赵文挺，华录百纳董事长方刚、浅石创投创始人胡海清，他们是橘品影业的合伙人和投资人，共同面对包括娱乐资本论在内的多家媒体，谈这家新公司的愿景和未来。

2017年12月，张昭在娱乐资本论主办的“CEIS2018·中国娱乐产业年会”上发表演讲

张昭在饭桌上做了发言，每家媒体都拿到了张昭提前准备好的2张A4纸——那是张昭“饭桌演讲”的主旨提纲。

发言期间，大家都不好意思动筷子，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坐在副陪位置的张昭夫人黄紫燕才提醒他，别光顾着“发言”，还是得招呼大家好好吃饭。

这次饭局，张昭依旧思维敏捷，但明显瘦了很多，还戴起了帽子。

席间，张昭突然流了鼻血，但他一直说话，也并未留意。太太黄紫燕快速拿出纸巾，从“副陪”的位置走过来，帮张昭止血，张昭停了不到一分钟，发言继续。

那天，从饭局演讲到饭后专访，张昭一个人聊了4个小时。

饭局之后的几天，他接受媒体视频专访，视频中的他，依然戴着帽子，声音明显苍老。那位视频制作人后来告诉剁椒娱投：“视频的色调是经过调整的，不然，张总的脸色看起来还要更差。”

有投资人回忆，在那次饭局之前大概一个多月，他曾和张昭在朝阳公园附近吃饭，席间张昭也曾流了鼻血。但谁都没有多想。

有导演回忆，张昭去世前一个多月，他曾在黄紫燕朋友圈里看到过张昭跟他两个孩子的合影，“我当时还跟我太太说，张总最近怎么瘦的脱了型，但我们也都没往深里想”。

痴迷电影的“工作狂”

导演张琦得知张昭过世的消息，是来自他的合作伙伴、知名电影监制李锦文女士的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李锦文说，“有个特别不好的消息”。

“我们的新项目正在筹备，我第一反应是，是不是项目上出了什么大问题？没想到是张昭总过世，我当时就懵了。”

懵，是大部分亲朋好友，以及昔日合作伙伴的第一反应。

“前天下午一接到消息，好几个人当场就哭了。我刚好要吃饭，听说张总不在了，我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几分钟才回过神来，回语音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什么病，最后谁在他旁边？然后我眼泪哗哗就下来，没法吃饭了。”张昭在光线影业的老同事张晓男说。

作为一个40多岁的大男人，除了自己的父亲前两年去世的时候哭过以外，张晓男极少掉眼泪。他整个晚上一个人呆在书房，难以接受这一切。

当晚，一位姓宋的同事，拉了一个微信群，群里人数立马就爆了，迅速达到上限500人。后来，张晓男又重新拉了一个光线核心群，人不多，只有光线北京当时的40个人左右，包括张昭的太太黄紫燕。

这些老光线人，当年都曾跟随张昭一起打拼。因为张昭过世，他们重新聚在一个微信群里，“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光线”。

“大家都是声泪俱下，发语音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一听就是很难受。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老总，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有激情有热情，那么热爱电影。我没见过。”张晓男说。

行业内跟张昭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工作很拼，而且作息不规律。

在张晓男看来，一天24个小时，张昭顶多休息四五个小时，差不多20小时都在工作，几乎天天如此，经常大半夜还在开会。

张琦也有同感。

有一次乐视集团开年会。张昭还惦记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定档剪辑等问题。晚上10点了，他通知张琦，要看最新一版的定剪。张琦跟影片监制李锦文开车，从东三环一直到西六环，见面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

“凌晨一点才正式聊，最后聊到凌晨3点多。冬天大半夜，我们再开车回来。在他的印象里。只要是工作，好像没有几点几点的时间一说，也没有睡觉的概念。这个太拼命了。”张琦回忆。

甚至，他陪伴孩子的时间也很少。

一位乐视影业跟在张昭身边5年的同事回忆，有一年父亲节，张昭要去上海出差。临走之前，家人把两个孩子带到公司，想跟他见一面。但他出差前还在开会，并且拖堂了，司机提醒了好几次，说来不及了，要去高铁站，他才从会议室走出来。当他看到孩子在办公室等他的时候，他才见了一面，大概留了10分钟，跟孩子拥抱，说几句话，然后出差了。

“张总之前在采访中说，他一直觉得，父亲对子女应该更多从精神层面影响，而不是长时间的陪伴。”

不仅工作强度大，生活和休息的时间少，此外，张昭还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吸烟很凶。不管开会，接受采访，还是在饭桌上，经常看到他一根接一根的吸烟，甚至他的车里，都有一股很呛人的烟味。

《每日人物》一篇关于张昭的文章中提到，在乐视影业那段至暗时刻，凌晨三点，黄紫燕曾被张昭叫到楼道的台阶上“陪着坐一会”，他闷声不响地抽烟，脚边有20多个烟头。天亮了，烟盒空了……

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张昭的压力，以及他对吸烟的依赖。

不过，很多吸烟的人，很多生活习惯不那么健康的人，其实也有可能很长寿。“我原本以为他会像巴菲特那样，即使生活习惯不那么健康，也能很长寿。他的生命力太强了，每天都是积极向上的状态。”这位乐视影业的前同事这样说道。

他是上海人，但性格像西北人，犟

对于张晓男来说，张昭是“扶他上战马的人”。

2006年他从博纳影业来到光线，当时张昭正在筹备地网发行矩阵。这是中国电影发行历史上的一次重大变革。

以前，传统的发行模式是，发行公司在全国设置六七个分区经理，每当有新片上映，这些大区经理就会到省会去跟当地院线的老总打声招呼，喝喝酒吃吃饭，推一推自己的片子，这就结束了。

但随着电影逐渐市场化，观众的话语权和选择性增强，发行需要跟院线经理更加深入的沟通。于是，张昭的“地网模式”应运而生。

地网模式，简单说，就是在全国票仓城市布局驻地的发行人员。他们不仅仅做影片的发行，也是当地宣传人员和活动组织人员，他要打通媒体、商场等各方面资源。

这种做法看似增加了很大成本。因为每个城市雇佣至少一个人，需要每个月发至少3000块钱工资。但如果片子上映之后，在每个城市，他能多要出一个黄金场排片，就能覆盖他一个月的工资成本，更何况，一部电影要上映一两个月。

地网模式的优势很快显现出来，张昭拿当时葛优出演的《气喘吁吁》来练兵。尽管团队内一致反对，但张昭还是接了。他说，这是一次锻炼的机会。

市场对这部影片的预期是几百万票房，但最后在张昭的发行下，拿到了4000万票房。

张昭认为，中国电影产业需要先把基础设施打好。就像国家战略一样，想发展哪里，需要先把哪里的路修好。所以，应该先把电影宣发搞好，然后再用优质的电影内容来填补市场。

在光线影业期间，张昭带领团队完成了整个地网的搭建。

在业内人士看来，光线后来能发行《泰囧》这样票房超过10亿的影片，地网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而整个地网发行模式，也让电影这种文化产品，真正的下沉到三四五线城市，走到老百姓身边。

张晓男认为，在从2006年到2011年跟随张昭的5年期间，他学到了很多做事的方法，以及判断一个影片的方法。

他的人格魅力就是，在不断的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张昭对一件事情的认真程度，执着程度，是行业内大佬很少见的。如果遇到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那一定是盯死了也要解决。

“他虽然是上海人，但性格有点像西北人，有点犟。有一次开会，张总把问题提出来之后，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咋回答，有个人说，张总，你这个问题首先不可能发生，你是自己给自己设计难题的。不，他都要想到，并且找到解决方式。”张晓男回忆。

张昭的思维跨度很大，看问题前瞻性强。经常一个影片在上映前两个月，他就已经把宣传海报，宣传品都定完了，让对手很无奈。

这样他做出去的片子，不管口碑怎样，但最后的票房效果都很令人满意。

“当时小时代系列，也是口碑两级分化，但是最后4部电影票房接近20亿。电影到哪一步，该做什么，都会做，但是，你要学会他的思维和思想。就是前瞻性和分析，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张晓男说。

他很强势，但又很开明

在乐视影业同事们的眼里，张昭是一个强势，同时很有创造力的领导者。

“他很会提炼概念，看到事物会迅速形成方法论，他希望跟他对话的人，也能提出一些系统性的东西跟他对话。”

有时他会严厉地发脾气，大多是因为，大家提出的方案很陈旧和常规，或者是大家的想法跟不上他的思维。

前述乐视影业的同事表示，张昭鼓励大家提出新颖的想法，即便你跟他的想法不一致也没关系，只要有创新性，他会觉得你动脑子思考过。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的影片宣传过程中，曾有过一次关于发布会的头脑风暴。会后，张昭安排同事整理会议纪要。结果，这位同事根本没有按照张昭和大家讨论的方案写，而是自己写了一个舞台剧方案，把发布会变成了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的舞台剧……

最终，张昭拍板，发布会就按这个舞台剧的方案来。

（右二张昭）

在投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影片过程中，张昭曾一度担心，当时还没有走红的演员李现能否堪当大任。这样的分歧一直拖到开机前在乐视影业的一次大会上。

“他不退，我也不退。僵在那里了，达不成一致。张昭就在会上说，好，我听听你的理由，如果你能说服我，那就用李现。”

张琦说，李现没有太大知名度，并不代表他以后没有知名度。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很大知名度，配合度会更高，更有利于影片完成既有电影又有网剧的密集拍摄计划。

“第二个是，试戏的时候，我见过他粗糙的一面。我认定他了，我觉得他能完成那个角色。现在再找一个不是我认定的人，我内心会有所排斥。”

听完张琦的理由，张昭最终表态支持，而不是以老总的分身固执己见。之后的结果，李现令双方都很满意。

作为《小时代》系列1和2的制片人，大盛国际传媒创始人安晓芬也曾经与张昭有过很多次交集，对张昭的开明深有体会。

作为一位1962年生人，最初张昭在上海看完片之后，对《小时代》是持有保留看法的。但是，《小时代》本身就是拍给年轻群体观众看的，因此，张昭问团队里的年轻人：“我的看法不重要，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当时能说出，我的看法不重要，你们觉得怎么样？这句话我就觉得，他很开明。”安晓芬说。

中国电影的“理想主义斗士”

青崧影业创始人叶宁最后一次见张昭，是在北京展览馆的中国（北京）国际视听大会上。虽然瘦了，但还是精神矍铄，还是思路清晰，还是滔滔不绝，还是那股劲儿，没变。

在他看来，张昭是电影行业理想主义的斗士。以前张昭经常说一句话，要相信中国电影。

比起一部电影的成败，张昭似乎更在乎模式和行业，更在乎中国电影距离好莱坞还有多远。

图为张昭与《斗牛》主创们合影，左三为张昭

2006年，在光线影业还不到20个人的时候，张昭就经常跟他们聊，如果WTO放开，美国六大进来，我们能不能一争高下？

叶宁每次跟张昭聊天都能感受到他对这个行业的热爱，“那是一种在燃烧生命的感觉”。

当天的中国国际视听论坛，张昭的演讲主题是“从Z世代角度去看电影”。叶宁对他的演讲印象深刻，因为叶宁自己也有类似的观察，并且跟张昭约定，找时间再深聊一下当天的话题。

“我们都认为，从产业角度来看，年轻内容以及类型化内容的创作者现在是特别好的机会。”

在很多人看来，张昭像一个理想主义的斗士一样，为电影事业燃烧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

叶宁回忆说，最后一次见面跟一年多以前相比，张昭的想法是全新的，疫情这一年，他对中国电影已经有了更加系统的想法，更大的格局。

“我觉得中国电影产业到了升级换代的时候了，在很多地方，我们有着强烈的共识。”叶宁说。

叶宁认为，之前包括《小时代》等项目，张昭的判断是非常准确的。而此番张昭对于年轻人的一些思考，也包括一些品牌和数字化运营，已经形成了更加系统化的模型。

“当时我特别感兴趣，结果等来这么的噩耗。不知道张昭有没有清晰的把他的思路跟团队的人说，还能不能执行下去。可惜啊，我应该早点约他。”

在给张昭的悼词中，韩三平这样写道：

“他因电影而生，为电影而终，为电影事业把全部燃料点燃，绝无半点保留。在他身上，淋漓尽致的展现了‘择一事而终一生’的人生信仰。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依然探索不止，笃定前行。”

听闻张昭过世的噩耗，上海电影集团董事长任仲伦写了一首诗《致张昭》。

“曾经对酌

勃发激情

一杯酒

说了电影

两杯酒

还说电影

醉了

醉话是电影

……

谁会如此

忍辱向前进

好在你爱电影

累了也笑

哭了也笑

电影值得你

珍爱一生

……

如果彼此想念了

去影院

就坐在银幕下

看你的那些电影

会看到你曾经的深情

会看到你曾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