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卞灼 | 这部三无电影凭什么成开年口碑第一?

1905电影网专稿 四十多年前,汪曾祺写下了对翠湖的告白,“翠湖每天每日,给了昆明人多少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疗养啊。”
在漫长岁月中,翠湖早已成为许多来到昆明的游客心中的精神疗愈空间。然而在昆明人眼里,翠湖的意义与故事,却远不止于此。
作为土生土长的昆明人,导演卞灼以外公的日记为源头,以家人为现实原型,创作了电影《翠湖》——影片以一位丧偶老人的视角,讲述了一个中国普通家庭中三代人微妙的关系。
电影《翠湖》自2025年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斩获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影片之后,卞灼的名字渐渐为外界所关注。
在之后短短半年时间里,该片还先后获得第12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及最佳男演员、第22届香港亚洲电影节亚洲新导演奖等多项荣誉。

除了业内的认可,该片在豆瓣也获得了7.7分的评分。这一家子的故事慢慢走到观众面前,导演卞灼也完成了与自我和家庭的和解。而电影自定档以来,他走了很多城市进行路演,见到了很多观众,这一过程反而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加圆满。

“我更喜欢听到观众分享自己的感受,会发现不同家庭状况是有相似的,也有不一样的温情。”做客1905电影网《对话》栏目时,导演卞灼讲述起《翠湖》的故事,这如同一场从源头开始的记录。
Vol.1
电影《翠湖》中有一场戏,外孙胖胖(祖尚炳皓 饰)走进房间,问外公(谢树文 饰),“你是不是不爱外婆了?”
当时仅11岁的小演员,瞬间想起自己去世的亲人,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这份真挚的情感也感染了对手演员,令对方不禁哽咽。

而在监视器后的卞灼,更是哭得难以喊出“卡”。事实上,这并非他在拍摄过程中唯一一次落泪。
这个故事对他而言过于私密,既是一次对外的创作表达,也是一场向内的自我和解。
时间倒回2016年,还在美国读研的卞灼突然接到外公去世的消息。未能赶回昆明见最后一面,成了他长久的心结。
心结并未随时间消散。直到2023年,他因骨折在家休养,翻出外公的日记本。阅读其中记录的内容时,他仿佛找到了线头。

起初,日记内容过于真实,反而成了创作剧本时的枷锁。但在誊抄与翻译的过程中,因部分字迹潦草,他不得不反复求证。
恰恰是通过这些求证,他发现许多当事人已不记得那些往事。“我原以为确凿无疑的事,在别人口中却从未发生。”这反而为他打开一扇窗——日记不必完全照实呈现,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表达。
“阅读外公日记时,我感到他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有些是以为说不出口,有些是没机会表达,最终都闷在心里。”这也成为卞灼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最想抵达的目的。

Vol.2
或许这个故事已在卞灼心里酝酿了十余年,当创作思绪成熟时,整个过程便得以快速推进。
剧本前后修改了大约七版,其中最大的转变发生在前三版。“那几版更忠实于外公的心理状态,也更遵循现实逻辑。”但对卞灼而言,那同样是一段纠结而拧巴的过程。直到他转变创作方向,一切才豁然开朗。

他不再纠结于事件是否具体发生,转而通过角色与自己对话。例如影片中的胖胖,原型正是他自己。“我希望通过这个角色,补全我童年未来得及做或表达的事。”
在创作过程中,卞灼并未局限于外公这一个体或某个单一家庭,而是刻画了一个家族群像。“我把它分成三个短片来写,分别写老大家、老二家、老三家,再用老爷子的经历串联起来。串联过程中又调整了戏剧结构,看似独立,实则是一个整体。”

“这三个家庭对我来说,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家族内部的分化。”通过电影,卞灼既完成了对家族群体的观察,也完成了一次对内在自我的梳理与缝合。他更想把这种情感传递给观众。
当家人得知他要拍摄这样一个故事后,比以往多了许多关切。“他们给我很多意见,比如‘不要把家族秘密暴露出去’、‘不要把谁写得太坏’。”
面对这些“干扰”,卞灼也会玩笑似地问:“我们家还有秘密吗?我怎么不知道。”但他并未受家人意见左右,反而很坚定,“反正我用自己存款拍,你们也管不着。”
但他显然低估了制作一部影片的资金需求,在临开始之前他遇到了资金困难。幸好家人慷慨解囊,最终,在家人的理解与支持下,影片得以顺利完成拍摄。如同影片《翠湖》里的故事映照到了现实一样,一家人互帮互助,互相支撑。

整个创作期,他没给任何家人看过剧本或粗剪,直到电影在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映。那天,他把全家人都请到了现场。放映结束后,大姨笑着嗔怪:“我没那么凶吧。”甚至还听到影厅里传来一位中年男性的嚎啕大哭。
卞灼也好奇,家人是否在电影中看到了自己。但亲人们的感受颇为相似,“观影时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看另一家人的故事。”
家人从最初的担忧转为认可,尤其在电影定档后,更将所有的情绪化为了支持。
亲戚们映前曾用AI预测《翠湖》的票房,母亲甚至算了一笔账,“昆明有800万人,只要有100万人来看,成绩就不会差。”

虽然现实与预测总有差距,但家人这种朴素的支持让卞灼觉得“特别可爱”。
近期漫长的路演虽然辛苦,但家人现在更多的是心疼——怕他累垮,又怕过度关心反成压力。这份小心翼翼的爱,与电影主题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Vol.3
这部没有明星、没有投资、毫无资源的电影,最终完成了导演卞灼与自我及家庭的一次和解。拍摄过程中,那些近乎一意孤行的坚持,反而成了作品中最珍贵的创作冲动。
整个拍摄周期里,摄影团队不是住在地下室或帐篷,就是借宿在卞灼的亲戚家。团队几乎全由云南本地人组成,这种在地的碰撞,反而催生出新的创作可能。

例如,剧本中原本并不突出的角色老吴(张会苓 饰),在卞灼见到演员本人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笔下的人物“不够有趣”。“从这位演员身上,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年代的老人,反而更像我们这一代人年老后可能的状态与心境。”
这也为卞灼未来的创作埋下了伏笔。他设想下一部作品或许可以从老吴的视角展开,探讨这样一个命题:“如果在社会结构中失去了爱与宽容的依托,一个人该如何重新找到生活的支点?”

在可预见的未来,他仍希望将镜头对准昆明,完成自己的“家乡三部曲”。
至于更远的计划,他或许依旧会扎根于这片熟悉的土地与人。“云南有这么多的少数民族,一个民族拍一部,我就能拍26部。”他的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笃定。
正如电影《翠湖》结尾,镜头从翠湖转向了滇池,这个在昆明人眼里更大更广阔的场域,那或许也是生活和创作流动的姿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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