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冬升的电影社会学:横店会变 我只是个记录者

专访尔冬升
虽然《我是路人甲》的主演们都是群众演员本人,但这部电影却在文本之外迎来了一片星光璀璨。梁朝伟和舒淇为它写影评,许鞍华、刘伟强等众多香港大导演客串演出,就连跟尔冬升隔空吵了无数次架、彼此在电影里互相讽刺的王晶,都与他冰释前嫌,并称呼他为“香港电影领军人物”了。熟悉尔冬升的人会亲切地称呼他为小宝,但在香港电影界当中,说他是一呼百应的大佬,也是不为过的。但你可千万别肤浅地以为大佬就不懂路人甲们的人生困局,当年他离开邵氏不做演员的时候,还跟哥哥借了15万还上预支的薪水才“净身出户”的。现在很多演员转行当导演是赶时髦,可是当时的尔冬升面临的却是残酷而现实的经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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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电影网:您自己参演的那个桥段里,您是开除了一个工作人员的,这种事情在剧组里经常发生吗?
尔冬升:拍摄之前我比较犹豫,因为我不想改变别人命运。以前我比较少开除工作人员,我怕开除他后会对他的信心有影响,后来我有改变,有些工作人员你怎么骂他都没有用,我拍《三少爷的剑》的时候开除很多主管,因为世道太好,他可能都没有心思在这里面,当他重复犯错的时候,我觉得我开了他可能对他有好处,因为这些人不是没能力的。因为赚钱太容易了,所以他们都不专心。一个戏里面大家都不专心,所有的事情又都回到我这里,我觉得我负担不了。
1905电影网:之前这些导演都说是因为您曾经帮过他们很多,所以这次才会义无反顾地过来帮忙,这是因为您的个性就是这样,平时就特别喜欢照顾大家吗?
尔冬升:其实我在再年轻一点的时候,跟人交往是比较疏离的。我性格可能在我两个哥哥秦沛和姜大卫中间,姜大卫就很酷,秦沛就很多朋友,我相信是成长过程令我改变的吧。我2000年的时候就当导演会会长,其实挺令人恐慌的,那个过程就让我有了一丝成长,所有不同理念的导演都要在那里面交往,我也学会了公正,跟人交往也会慢慢成长。你说我很会做人吗?其实也不是的,我朋友比较多,但我也有敌人的。对于帮人,我觉得每一个人进入社会,都有人帮过你,都有人给过你机会,当年轻人成长的时候,你们这些做媒体的也会帮他们,因为必须要有新人进来的嘛。我也当过新导演、新演员,不要说成传承那么伟大,每一个工业每一年都要有新人进来的,你年轻的时候想帮人还不一定帮得到,所以如果有人提出他的疑惑,我能帮的就帮吧,对不对。比方他们在剧本上遇到问题啊,或者找不到投资的问题啊,或者找演员啊,当然还得是你的剧本要好,我只是帮忙介绍,最终还是要导演去说服一切。
1905电影网:电影中万国鹏到了横店之后身上只剩下200快钱,如此拮据低潮的阶段,您有经历过吗?
尔冬升:人生高低潮一定有的。比方说我在邵氏公司那十年,拿着一把剑飞来飞去地打,其实最后两年的钱是预支的,年轻的时候每个月的钱都花掉了,后来我问我哥哥借了15万,还给邵氏那些预支的钱之后我才走。你别看我在邵氏公司拍了那么多当主角的戏,但是走的时候一毛钱都没留下。当时我觉得人生都完蛋了,那时我26岁,别的事什么都不会做,感觉天快要塌下来了。每个人不同的年代都会遇到不同的自己,会觉得遇到了接近绝望的事情,但事后一看都是自己的人生经历。最困扰我的时候应该是《烈火战车》那部戏,毕竟1993年拍《新不了情》名利双收,虽然《烈火战车》后来的票房非常好,但那时候外来的压力就让我喘不过气来。可能也是年轻吧,太在乎名利,太在乎观众怎么看你,压力越大你就越不清晰。突然之间不会写剧本了,那种恐慌很多创作者都会遇到的,当你创作突然中断的时候,你是非常害怕的。但还好也是克服过来了,我觉得对我来说最大的绝望并不是金钱方面,找工作不是那么困难的,只要你肯做的话,只是赚的钱多跟少而已嘛,创作人最怕的是灵感跟动力没有了,还好我觉得现在还可以,还是有灵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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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尔冬升是电影界中的社会学工作者,他喜欢把视角放在各行各业不同人群身上,比如警察、妓女、精神病人、三级片演员……拍了这么多年电影,尔冬升一直在研究整个社会。到了《我是路人甲》,他收起了《新宿事件》和《旺角黑夜》里的绝望和肃杀,给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温暖与宽厚。尔冬升说,现在的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的,是城市化和现代化带来的疲倦与冷漠,此时的电影人有责任去关注社会压力,更有责任去制造一些正能量。
1905电影网:当年拍《新不了情》的时候,好像也有很多人劝您说太文艺了可能会赔钱。
尔冬升:我自己投资的戏基本上都有很多人觉得不要拍,包括《早熟》、《新不了情》、《真心话》,我从演员转到幕后就是因为我不喜欢等,我不喜欢那么被动,我们那个年代做演员要坐到那里等工作的,你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可以不断接活的。现在比较好一点了,内地市场这么火热,演员相对来说其实是比较稀缺的。当演员在休息一个月时感觉很幸福,休息两个月就开始害怕,三个月就恐慌了。我希望我想到一个点子,然后把它变成一个故事,《我是路人甲》最开始就是一个念头,将来观众怎么看都可以,如果幸运的话,有一个可以感动观众的作品出现,这是一个奇妙的事情,也是让人上瘾的事情吧。
1905电影网:您创作的电影似乎很喜欢瞄准某一个特定的社会群体,有时候也会很残酷地去表现这个群体的生活,但《我是路人甲》相对于早期的《旺角黑夜》、《新宿事件》这些电影来说,还是温暖了许多。
尔冬升:其实我自己比较喜欢从现实里找题材,拍电影的时候我不需要大数据的,其实你观察这个电影市场就可以了,了解这个社会,了解这个观众现状怎么样。在社会经济最好,生活最安稳的时候,拍一些阴暗面的东西是可以引起关注的。当社会压力大的时候,观众就需要娱乐,需要纾解压力,你看二战的时候美国全是歌舞片。香港七八十年代经济最起飞的时候,无数的艺术片、写实片,也引起了一定的重视,这是一个现象。内地市场现在全面经济起飞,每个城市都建设得非常现代化,在经济急速发展,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拼搏的时候,带来的其实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我们可以给观众娱乐,给他们看喜剧,或者就算惊悚片他们叫出来了也是一个发泄。
1905电影网:所以您认为,在这个时代拍电影,就要做到同时关注残酷现实与正能量?
尔冬升:正能量的东西是很必要的,电影里覃培军五岁母亲去世,七岁父亲去世,在山上住在一个那样的破房子里,自己捡药材到镇上卖,后来养父母来养他,再后来养父母都去世了。他去挖煤,茶点碰到盲井,戏里面的词都是他自己说的。过去我们很多反映历史题材的电影都在讲一些伤痕,但是现在零零后都已经进戏院了,我觉得我们是可以拍主旋律和正能量给他们的,只要拍的好看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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