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遥,张艺谋说尽了他所有作品的台前幕后

时间:2019.10.11 来源:1905电影网 作者:柯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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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电影网专稿 10月11日早晨7点,山西平遥。


距离张艺谋大师班还有3个半小时,“小城之春”的百人影厅门口已经大排长龙。


观众在影厅门口排队等待张艺


先把画面拉回到昨晚,第三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正式开幕,导演谢飞贾樟柯在开幕式上共同为张艺谋颁发“卧虎藏龙东西方交流贡献荣誉”。

 

这一刻,中国电影第四、五、六代导演的代表人物齐聚同台,张艺谋说,“也许往后中国电影分代未必那么清晰,但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导演,就是从这样的影展出发,去完成他们的梦想。”


导演谢飞与贾樟柯在开幕式上共同为张艺谋颁发荣誉


再转至今天,影厅门口汇聚着的观众,也许有资深影迷,也许有人只是慕名而来,他们也大多是年轻面孔,他们翘首以盼,就是希望有机会聆听张艺谋的创作心得,走近他的电影故事。


为张艺谋狂奔的年轻影迷


由于人数过多,主办方临时决定变更活动地点,改至平遥电影宫内的露天剧场。


9点50分,张艺谋率先与媒体见面,同时透露了两部新片的最新消息:警匪片《坚如磐石》已经在国庆后完成送审,谍战片《悬崖之上》将于年底在东北雪乡开拍。


半小时后,大师班正式拉开帷幕,剧场内座无虚席,1500人座位挤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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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班现场座无虚席


“张艺谋:为了电影的每一秒”,这是这次大师班的主题。


张艺谋说:“电影是每一秒构成的,对导演来说,认真拍好电影的每一秒,也是你生命的每一秒,让它绽放,让它充实!”


在媒体见面会和大师班两场活动上,张艺谋从考取北京电影学院开始回顾他的创作生涯,分享《红高粱》《代号美洲豹》《大红灯笼高高挂》《秋菊打官司》以及《英雄》等影片的幕后秘闻,也表达了他对电影和未来的看法。


小电君特别挑选、整理了一份文字实录,内容详实,干货满满,快来阅读吧!

 

(以下为张艺谋自述)

 

边忙国庆晚会边做后期 《坚如磐石》已完成

《悬崖之上》视觉风格独特


执导奥运会、国庆晚会等大型活动,我自己觉得是义不容辞,每次找我,我都是在拍电影的空档尽全力投入,也锻炼了我的综合能力。

 

其实我在做新中国成立70周年联欢晚会的时候也一直在忙《坚如磐石》的后期,现在已经正式送审了。年底还会尝试一部冰天雪地的谍战片(《悬崖之上》),都不一样。


张艺谋刚完成的新片《坚如磐石》


我尽量尝试让自己的作品呈现出多元化的姿态,我很喜欢挑战新的东西,有时候尝试不同故事就像经历不同的人生,导演做一部作品,就是要根据故事背景补充很多知识,了解很多细节,才能做好一部电影。

 

《坚如磐石》是我自己第一次尝试警匪片,我叫它“硬派警匪”,非常都市现代、冷峻的风格,画面也很独特。


年底要拍谍战片(《悬崖之上》),我希望在冰天雪地的氛围中去强调人和人剑拔弩张的悬疑关系,体现出人性的魅力,视觉上也会很有特点,就像《影》一样。影片会不断地下雪,会在东北雪乡拍。


张艺谋年底即将开拍的新片《悬崖之上》


这些画面都不同,更重要的是不同的故事传递出来的氛围和感觉。人和人的故事是电影不变的主题,人就是在不同的环境、氛围中,人性的方方面面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人的故事有永远不能重复的独特性,这就是吸引我拍电影的地方。


拍电影容易,好电影难拍!

我是“中国最忙的导演”


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不一样,我们这代人其实谈不上有特别长远的理想,那时候爱画画,爱照相,是我的业余爱好。


我的命运之所以改变是因为中国发生了巨大变化:改革开放、恢复高考,那时候我已经28岁了,


张艺谋亮相平遥国际电影展


我在工厂干了7年,希望上大学能改变命运。当时我想上美院,素描画得不够好;想上体育学院,没有专项特长;我还想上工艺美院,但图案设计水平不够。我就拼命争取,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这是我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当年要是没有上大学,哪有今天!这是不可预知的人生变化。

 

上了大学才有真正想干电影的想法,电影是有魔法的,因为大家热爱电影,我们就投身于这个事业中,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电影人。

 

干了电影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我们这代人总觉得不该虚度光阴。我感觉我是“中国最忙的导演”,每年没有新项目运作,就觉得是在虚度自己,电影就是会吸引你,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叙述,不同时期的不同表达。



直到今天,制作一部好电影是非常吸引我的一个目标,我也会像年轻人一样在想,我下一部电影能不能拍好?

 

电影很容易拍,好电影很难拍!每个人心目中对好电影的标准都不同,我总是横向、竖向来找缺点,能前进,能学习,这也是我现在的心态,希望有不断的变化和进步。

 

我也很愿意尝试不同的作品,跟不同的团队合作,电影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为稻粱谋,也不为追求名利,就是喜欢电影。

 

有朋友来探班,都对我说“你做这事干什么,太累了”,但是每个导演心中都有一股火,就像很多年轻导演现在不断遭受挫折,但他心中那团火不会熄灭,这就是电影!


我不装大师,保持年轻心态

《红高粱》《大红灯笼》有回不去的大胆和勇气


我的导演处女作《红高粱》很大程度上受到两方面的影响:一是时代的影响,那时候百废待兴,有大量的文学作品、艺术作品,在这个环境中寻找到的故事势必带有时代的烙印,所以电影呈现出了一种比自己年龄更丰富的思考;其次是性格,处女作和导演的性格有关。



迄今为止,我还是希望创新,能方方面面表现出独特性,拿到一个故事,我就在想怎样才能创新。成熟、完美的作品谈何容易,还不如追求一个特点,追求自己想表达的感觉。

 

我很在意处女作,因为第一次有本质的东西,那是一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



现在我也不装大师,保持年轻的心态。

 

《大红灯笼高高挂》根据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改编。拿到小说后,本来要在南方拍,后来看到乔家大院,我被山西美丽的古建筑吸引了,我觉得我要是不拍,后面肯定有人来拍,所以就赶紧把故事场景改到这,苏童还对我颇有微词。



我们在乔家大院拍了三个多月,还等了一场雪。

 

有一天我在二楼的平台上,突然看到方方正正的透视线,特别严谨,就想到“没有规矩,哪有方圆”这句话,那我想就拍“规矩”吧,所以就有了点灯、封灯、灭灯,就把故事全部按成仪式感以及象征和隐喻的视觉风格来拍。


《大红灯笼高高挂》剧照


我跟摄影师赵非说,你摄影机搁着别动,永远要有透视线,看过《最后的晚餐》吗?就故意用一种极端的风格来拍摄。

 

那时候,侯孝贤是我们的监制,他来看我拍电影,说院里怎么没有人,生活的东西在哪里?侯导说,生活的东西没想好,他不会这样拍。我也没听进去,我就想用一种绘画的方式,拍一个隐喻和象征的故事和氛围。那时候我是在自觉和不自觉中寻找风格。


《大红灯笼高高挂》风格明显


今天,我不会拍这样的电影了,顾虑多了,那时候还是很极端,那种可贵、不顾一切的追求还是体现在《红高粱》和《大红灯笼高高挂》上,呈现了一种大胆和勇气。


《秋菊打官司》靠“偷拍”完成

要拍出“扑面而来的生活味”


我们在前期讨论时,就想要不然拍成一种纪录片的风格,换成16mm的摄影机,到街头去偷拍。摄影和美术都很兴奋,但编剧一言不发,之后他跟我说“那我这剧本就白写了啊”,后来也真没用剧本,每天去偷拍,就简单几句大纲。

 

我应该是中国最早的“偷拍大师”了,在城乡结合部把两组摄影师藏起来,副导演先走一遍位置,演员再去,完全掌握不了现场。


村里的戏,我让摄影师天天在村里转,拿着摄影机到处拍。一个星期后,摄影师回来向我报告:“没人看镜头,没人理,连狗都不理了!”,我们当时要求拍出“扑面而来的生活味”,全剧组都在说这句话,拍完镜头后我都会问他们,“扑面吗?”“扑面吗?”



后来看样片只有我和摄影师,16mm放映机,海量的素材,看得人晕头转向,各种穿帮失误,不知道拍了什么,很多焦点都是虚。


所有剧组的人都走了,我和摄影师一晚一晚地看样片,全都弥漫着失败的氛围。今天来看,这部电影在那时候还是非常前卫的。



现在在大街上不能偷拍了,不能未经允许把人拍进去,侵犯肖像权。当年我们也被人告了,是一个吃棉花糖的大姐,当时给了她一个近景,她说对她心灵造成了很大伤害,告了我们好几年。

 

《卧虎藏龙》横空出世,我很沮丧

《英雄》成“中国第一部大片”是无心插柳


现在来看,《代号美洲豹》就是一部商业电影,这完全是新的尝试,但不成功,可能在今天会成功吧。那时候的电影要表达深刻思想,大家谈论电影是不谈娱乐的,后来我多少年都不提它,现在想想这电影挺好的啊。



拍《英雄》是因为那时候想拍武侠故事,看古龙金庸,港台已经拍了很多,我就不想重复,想自己编,就拿着《荆轲刺秦王》这样的传统故事做改编,编得差不多了,剧本成型了,《卧虎藏龙》石破天惊,横空出世了!我们就很沮丧,要是再拍就跟风了,多没面子,就想放弃。


当时制片人是江志强,他就劝我说,“导演,拍啊拍啊!现在市场好,好卖!”,那时候这电影按文艺片的方向在做,比如《罗生门》的结构,讨论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问题...江老板很有商业思维,他就问我要不要梁朝伟?要不要张曼玉?要不要李连杰?我说哇,这么大卡司啊,他说没问题。我说我需要找个配角,他说你要不要甄子丹...这个阵容在今天恐怕史无前例了。



我说我要八十匹或一百匹马,江老板说几百匹都行,我说可以拍这样的场面吗,他说可以,现在市场好啊!我们就开始走极致了。秦兵的马要全黑,就把马焗油变黑,还请了好几家理发店给马焗油,但开拍的时候都褪色了。



当时觉得很过瘾,希望用诗词的方式去拍一滴水、一片树叶等有美感的东西,完全按照自己的爱好和理解去拍,没料到公演后居然成为一个大话题,影片票房是当时中国全年四分之一的票房,要用今天的票房成绩来看,那就是一百多亿,那是不得了的。


席卷而来的就是批评!今天回过头看,大家还是愿意给它一个”中国第一部大片”的赞誉和肯定。

 

我那时候很沮丧,对票房没概念,卖那么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觉得票房高就是很得意的事,我很在意首都文艺界的评价,结果都说我想法有问题。今天的电影市场基本上是以票房论成败,这只是一个阶段,好电影不会以票房论成败,《英雄》那时也是无心插柳了。

 

喜欢《流浪地球》,未来想尝试科幻片

我愿意拼命工作,但仍缺好剧本


过去,困难是我们创作的源泉,因为我们那一代人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年轻人生活在飞速发展时期,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苦难,但年轻人也未必拍不出伟大的作品。我不认为年轻人一定要经历艰辛,主要是要思考,要创新,要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我喜欢《流浪地球》,也希望有尝试科幻片的机会,现在还没碰到心仪的剧本。只要身体好,时间允许,我愿意拼命工作,我就喜欢拍电影,但是剧本跟不上就很苦恼。



现在中国电影市场好,坦率地说,“千军已得,一将难求”,碰上好剧本是很难的。

 

很多导演自编自导,十年磨一剑也没问题,但我闲不住,就希望赶快拍电影。我现在算是一个职业导演,是用画面讲故事,用电影语言讲故事的人,我们未必是作家,未必是作者导演,我们是另一种创作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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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亮相大师班对话贾樟柯


一个职业导演大部分时间不是自编自导,那样节奏会慢,我愿意去碰剧本,撞一个剧本,我不想自己去想,这样会更自由,更感性。

 

希望年轻编剧能写出好剧本,这样我就能多拍几部好电影。

摄影/杨楠 文字整理/柯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