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潘朵拉:娄烨《推拿》带你走进盲人的世界

在《推拿》中,娄烨仿佛再造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拥有自己的自然规律、行为法则和语言工具,就像是詹姆斯·卡梅隆在《阿凡达》中创造的潘朵拉星球。通过影片你会了解到,盲人与明眼人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异:他们无法理解什么是视觉之美;相貌在他们爱情里的地位不高;他们极度缺乏安全感,隐私得不到保障;他们无法察言观色,常常发生误会……

王大夫在讨债人面前动刀自残


安全感缺失:对待明眼人如待鬼神


    安全感的极度缺失,是盲人区别于明眼人的又一大特征。用原著作者毕飞宇的话来讲,叫“盲人的不安全感是会咬人的”。这种不安全感,约略等同于我们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而所谓“未知”,主要指的是明眼人的不可捉摸。电影里有一句旁白,大意是:盲人看待明眼人,就像明眼人看待鬼神一样,唯有敬鬼神而远之。这种关系,与《猩球崛起》中猩猩与人类的关系、《阿凡达》中纳美人与人类的关系,以及《星际穿越》中人类与想象中的五维生物的关系,几无二致。娄烨称,“它是一种非常扭曲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之下,任何的用意良好都会被当成居心叵测。如黄轩所说:“他们会觉得,跟明眼人接触,要更加警觉。” 


    不安全感是一种主观感受,它可以被克服,就像未知世界总有一天会被我们了解一样。出于维护自身安全的考虑,王大夫行事一向谨小慎微。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走出了自己给自己画的圈。当一位出租车司机用粗暴的语气问他走不走,王大夫拿出了自己强硬的态度,要求司机先下来为他开车门。司机乖乖下来开车,还颇为谦恭地叫他一声“老大”。尝到了甜头后,本打算为弟弟还账的王大夫决定不还钱了。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在讨债人跟前动刀自残,为我们贡献了本片中最残忍、最血腥的一出戏。他代表盲人从明眼人那里讨回了尊严,哪怕方式上有些矫枉过正。


    造成不安全感的还有一条原因,即盲人的隐私无法得到保障。当他们进入一个空间,倘若没有人吭声的话,他们不知道这个空间里是否还有他人。因此,我们得以在电影中看到了在明眼人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场景。从派出所放出来之后,小马本打算一个人痛哭一场,但他不知道进到的那个房间有没有人,只有先忍住眼泪,问上一句。发现没人吱声,他才开始抽泣,不料暗恋他的都红就坐在一旁。都红与他聊了一番心事,但他们没想到沙复明这会儿正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听着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盲人对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完全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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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拿中心宿舍布局,小马正是在这里和小孔有了第一次身体接触


交流容易误会:不懂察言观色适可而止


    美国心理学家Albert Mehrabian发现,人在进行情感表达时,语言只表达7%的内容,声调表达38%,其余的55%都是由人的表情和动作来完成。也就是说,盲人在判断沟通对象的情感时,有55%的信息是接收不到的。他们无法及时、准确地判断对方的喜怒而乐,因而也就无法做出恰如其分的反应。比如影片开端,沙复明去见相亲对象的父母,在他们客套奉承下,沙复明自鸣得意地炫耀起自己的才学。他不知道,相亲对象的母亲这时已经表现出非常不乐意的样子。如果他能看到,可能就会适可而止,不再对这次相亲抱什么期待,或者至少不会喋喋不休地谈论盲文和诗歌。


    有时候,不懂察言观色会带来误会,甚至会酿成惨剧。小马喜欢上小孔,是因为气味,但如果没有宿舍床上的那场扭打,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向小孔倾诉衷肠。这本来是一个玩笑,小孔来王大夫的宿舍串门,坐在小马床上,张一光用荤段子跟小孔开玩笑,小孔转移话题,问小马为什么不帮她说话。“小马,你坏。”“嫂子,我不坏。”他们没预料到如此简单的语言都带上了暧昧的调情味道。尴尬之下,情势反而愈演愈烈。两人一起倒在床上撕扯,小马欲火中烧,小孔欲拒还迎,而此时,王大夫就坐在同一张床上。因为看不到表情,两人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动作;因为没有控制住,小马陷入痛苦。


左图为沙复明吐血后同事们焦急地拦出租,右为沙复明和都红的跳舞场景


结语:


    电影中还有三个惨痛的场景我没有谈到。一是都红的大拇指被门夹断,她从残疾变为“残废”(毕飞宇原话),再也不能依靠推拿来糊口;一是沙复明在饭店的卫生间里吐出一腔鲜血,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呕吐,琢磨着还没喝呢怎么就吐了;另一个,是沙复明与都红跳舞,跳着跳着都红却不见了。三个场景,正好代表人生三大主题:事业、健康、爱情。结局是悲凄的,沙宗琪推拿中心分崩离析,所有人都只能独自迎战变幻莫测的命运。但也有“光明”,最后一个画面,小蛮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对着小马会心一笑,恢复了一点视力的小马看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那是属于明眼人的简单快乐,对无法治愈的盲人来说,却是毕生都无法享受的终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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